彭家村的夜,亮了

我的家乡,在新化县白溪镇的彭家村。
村子左与琅塘镇的石门村接壤,右与孟公镇的长坡村毗邻,离白溪镇政府十二公里,往资汇河边走,不足一公里就到了。
境内的卧龙山(原福九坳茶场)海拔六百米。
站在山顶往下望,层层叠叠的绿,山风一吹,满眼都是波浪似的绿意。
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,左邻右舍之间的那份情谊,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热乎的。
哪家有了红白喜事,不用招呼,村里人自会赶来帮忙,分文不取。
哪家要建房子,大家不但义务出工,还捎上自家地里种的萝卜白菜。
那时的日子虽不富裕,但人心是满的,这份互帮互助的传统一年年延续。
当然,村里也有不那么“开放”的地方——炎炎夏日里,若有妇女露了肩膀,老人们少不了要在背后冷嘲热讽几句,说什么“不正经”之类的话。现在想来,那是旧观念作祟,倒也并非恶意。
15年前,我离开了彭家,到娄底做媒体工作,四处采访,见了不少世面。
但对故乡,我始终放不下,写过许多关于彭家的文章,诗歌、散文、随笔,各种体裁都有。
写得多了,心里反倒越发清楚:我这一辈子的根,就扎在这片山坳里,扎在彭家村塘湾院门前那两口池塘边。
说起那两口池塘,一大一小,过去是用来救火的。
那时的村子,木房居多,其次是土砖房,最怕的就是火患。
两口池塘静静地卧在院门前,像两只眼睛,守着全院人的安危。
我在外这些年,每次想起老家,总要先想起那两汪水影,想起水面上漂着的浮萍,想起夏日里孩子们在水边嬉闹的叫声。
但时代到底是变了。
乡村振兴的春风吹进山里,村里为了适应发展的需要,将那两口池塘夷为了平地。
五年前,大池塘的位置上建起了一个文化广场,后不久小池塘也变成了停车场。
刚听说这事时,我心里还隐隐有些惋惜——毕竟那是几十年的记忆啊。
但等我回到村里,亲眼看见那个广场时,又觉得这或许是另一种圆满。
近日,我又一次回到彭家。
傍晚时分,天边的云霞还没散尽,文化广场上的灯就亮了。
白亮亮的。音响一开,悠扬的旋律便在山坳里回荡起来。
村里的老阿嫂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,排成队,跟着节拍跳起了广场舞。
她们的舞姿算不得专业,手脚的配合也谈不上多么协调,但每一个人脸上都漾着笑。
领舞的是安姐的儿媳妇,是年轻一辈里见过世面的人。
村里组建广场舞队时,她主动回来当老师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,从不嫌烦。
此刻她站在最前面,节奏精准,身段利落,身后的阿嫂们都跟着她的步子走。
六嫂看见我,擦了把汗,大声说:“七满,你也来试试?这可比打牌强多了,锻炼身体呢!”
旁边的王嫂接过话头:“刚开始跳的时候,我们可不好意思呢。有几个老人家在背后说闲话,说我们这是在‘发骚’。你猜怎么着?后来那些说闲话的老人自己也加入了队伍,还说这活动好,跳完了浑身舒坦,脚手都轻松多了!”
说完,她自己先笑了起来,笑声在晚风里飘出去很远。
我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安姐。
安姐大名叫彭安云,六十多岁了,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。
一年三百六十天,她至少有三百天在地里干活,种菜、锄草、施肥,从不闲着。
小时候,父母教育我们勤奋,总是拿安姐做榜样:“你看看人家安姐,天不亮就下地了,你们倒好,太阳晒屁股了还赖在床上!”
安姐的勤劳,是刻在我们这一代人记忆里的。
而此刻,安姐也站在广场边上,身子时不时跟着节奏轻轻扭几下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。
我走过去打招呼,安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我也会跳的嘛。虽然我没正眼看她们,可我时不时也要瞟上几眼的。”
说完,她自己也乐了,索性放开手脚,跟着队伍跳了起来。
她的儿媳在前面领舞,她在后面跟舞,婆媳俩一前一后,成了广场上最动人的一道风景。
看着安姐在灯光下笨拙又认真的舞步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彭家村的广场舞,绝不只是多了个娱乐项目那么简单,而是乡亲们幸福指数提高的见证,是日子越过越好的标志。
从前的彭家,大家忙着糊口,哪有心思跳舞?
如今温饱不愁了,手里宽裕了,精神生活自然就跟着丰富起来了。
就在这个文化广场上,村里还举办过首届“村晚”,台上台下都是村里人,锣鼓一响,半个村的人都来了,热闹了好几天。
夜深了,广场舞散了,灯还亮着。
我沿着村子慢慢走,想起小时候摸爬滚打的岁月,想起那些义务帮工、送菜送饭的邻里情谊,想起老人们曾经的那些偏见,也想起如今这山村里热闹的夜晚。
彭家变了,又好像没变——变的是村容村貌,是生活条件;没变的,是那份淳朴,那份善良,是乡亲们对好日子的向往与追求。
塘湾院门前那两口池塘不在了,但彭家村的灯亮了起来。
那灯光映在乡亲们眼里,也映在他们心里,一年又一年,一代又一代。

